他上个礼拜跟我说,他取关了共青团中央的公众号,因为他们发了一篇,用他的话来说,令人作呕的文章。这篇文章写的是国风学士服,本来介绍介绍蛮好的,标题里偏偏要加一句:谁说学士服一定要是西式的?他说他搞不太懂,国风和西式好像没必要这么对立,标题里好像没必要拉踩一下西方。同样的道理,华为发布新手机,难道标题里会写谁说手机要用苹果的吗?我觉得有道理。不过对于华为手机的那一部分,我也不能完全确定华为是不是没这样宣传过。
他和我坐的一班飞机出国,也会坐一班飞机回国。刚到英国不久,他说他受不了了,想要马上回上海。曼彻斯特这几把地方,又小又破,天天下雨,路上都是奇奇怪怪的酒鬼,谁受得了?过了一个月,再问他,他说这地方蛮好的,路面虽然破,但是地基是坚固的,发达国家和你闹着玩的?我觉得有道理。
以前我偶尔还会看看新闻联播,他说新闻联播狗都不看。政治这一块,无论是国内的歌舞升平还是国外的水深火热,他一概不关心。有一次坐火车,对面的英国人和我们聊天,英国人说在YouTube上看到有人在中国大街上因为乱说话被警察抓起来,他说放你妈的屁,我天天骂习近平现在不还是好好的?我听的一愣一愣的,感觉他又好像是在为祖国辩护,又好像没有。英国人又说台湾看起来就是个独立国家,他说往大了说国际社会不承认,往小了说他根本不在乎。英国人于是和我们聊起了日本早餐和印度菜。
从四月份开始,他突然格外关心国内的民生,大概是因为上海从清明节开始就封城了。他的朋友圈充斥着诸如四月之声之类的反应上海情况但是又打不开的视频和推文。有一天我看到他的朋友圈出现了一篇科普微信删帖机制的文章,我耐心地读完了,中心思想就是没有删帖员,大家的声音不被传播不是人为因素,而是因为算法。但是讽刺的是,十分钟后这篇文章也被封了。他笑了,说他感到无奈,互联网给了大家发声的平台又好像没有,如果有一天大家用的互联网变成局域网,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但是没有人会知道,说出来的话没有人听到,这该怎么办。我默默地听着,迷迷糊糊中感觉局域网的事情好像不能说没有发生。
有一天他问我,为什么在国外待久了会觉得国内风雨飘摇,是国内一直如此但是之前感受不到,还是最近突然开始飘摇起来了。我也说不上来。他开始放一些歌,一会是物质的骗局匆匆的蚂蚁没有文化的人不伤心,一会是人民不需要自由这是最好的年代,一会又是一些别的奇奇怪怪的歌。他在知乎上给所有反对动态清零的答案点赞,在推特上高强度冲浪,搜索covid、china等等关键词。再后来他看到外国网友也在抨击自己国家的政策,说生活恢复正常的代价就是死几百万人,引发了他新的思考,在知乎上点赞变得不那么勤快了。
前两天他说他决定回国加入华为,放弃了英国的机会。他说从个人生活的角度,回国唯一的缺点就是工作时长太长,以及疫情动不动就要限制人身自由。我说这还叫唯一吗?他说这两点本质上都差不多。留在英国租个20平米小房子,点配送费2镑的外卖,不如回国住180平米的大房子,点配送费2元的外卖。在英国当亚洲人不如回国当海归。
我觉得他是在拼命说服自己接受回国的决定。他说你不要在英国和中国之间选,你要在曼彻斯特和上海之间选,答案顿时就变得清晰了。我觉得有道理。他说他要回到出国前的状态,一头扎进去,知道的越少活的越开心。不管怎么说,这片土地发生过太多的故事,他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我问他是什么故事让他魂牵梦绕,他念了两句诗:丝丝杨柳丝丝雨,春在溟濛处。
— Jun 28,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