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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 of Exodus

已经离开华为了,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其中,百分之三十是依依不舍,百分之七十是喜极而泣。

华为上海研究所是一个很长的建筑。我的办公室在整个建筑的最东端,设备管理室在最西端。最后一天,当我从办公室把显示器和主机装在小拖车上拖去设备管理室时,向西走了半个小时的路。入职的时候,从设备管理室把这些设备拖到办公室,向东也走了同样长的路。不过,心境是完全不一样的。

2023年过完春节,我第一次来到华为上海研究所。那个时候的我回国不久,心里还想着欧洲的劳动法、欧洲公司的二十多天年假和华为的0天年假。一进研究所的大门(确切的说是一个小门),我就震撼于华为员工的数量之巨。从地铁站到小门到公司内部的人流,塞满了整条人行道。后来有一天我在园区里开车,需要横跨这条人流,等待了半小时也没等到空隙。有的时候我走在这条人流中,看到大巴车在等待横穿,非常担心司机会突然失去耐心按下尖锐的喇叭。

我在食堂等待我未来的领导带我进去,他当时还没有升职。我一抬头就可以看到类似“没有退路就是胜利之路”的标语。我十分怀疑横幅标语这些东西的作用。不过,也许很多人会因此而振奋,又或者有的人喜欢挂上这些东西,不然如何解释马路上随处能看到富强民主等二十四字真言。

从办公室去设备管理室的路上,我意识到研究所的布局和肖申克的救赎中的监狱一模一样:两排各有五层楼,中间有一个走廊。后来我把这个观察分享给大家,大家都笑了,办公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华为的办公室没有互联网公司活泼的色调,不过空间很大,每个人都有一个直角的办公桌,这种宽裕程度我只在上初中时老师的办公室中见过。空间的宽裕程度还体现在80%的人桌子下都摆了一张折叠床上。每天中午有两小时午休,经常可以看到一个人的头朝着另一个人的脚睡觉。正是因为空间宽裕,因此即使朝向正对着,距离也足够气味散发,大家睡的都很安详。

整个华为上海研究所有两万名员工。这就导致了两个地方的绝对拥挤:工作时间的车库和用餐时间的食堂。我第一次选择开车上班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这点。八点半我进了园区,门口的保安皱了皱眉头,和对讲机说了几句话,还是放我进去了。我没有方向地开进了车库的的一个区域,然后碰到一个保安,他指挥我停到了一个不是位置的位置,堵住了一扇门。我问保安,堵住了这扇门要紧吗?他说没事,不走人。于是我放心地下车走了。晚上等我再找到我的车时,发现上面贴了一张华为基地违规停车单。因此我在保安的钓鱼执法下,在第一天停车时就见识到了早起的同事们很难见到的内部罚单。后来我骨折的时候只能开车通勤,每天起早贪黑,七点就从家里出发,就是为了找到一个正经的车位。

我是在2023年1月15号入职的。第一个礼拜在东莞度过,参加新员工培训。1月21号,也就是2023年的大年夜的白天,我从深圳飞回上海,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春运。过完年的第一个礼拜,因为调休上了七天班;然后在我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周末,踢球时摔断了我的腓骨,同时脚停留在了一个诡异的角度。我又因此病假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我完全意识到了人的脆弱,也意识到人到底最需要什么。当时的领导来医院探望我。我躺在病床上,脚肿到横切面直径是正常的两倍,苦苦等待消肿后开刀。我和领导从各自的学校生涯聊到足球,还吃了外面买回来的肯德基。这几乎是我和当时的领导交流的最多的一次。等我伤愈复出,回到公司上班,想找他交流,他都很难抽出时间。根据我的观察,这是大多数华为中坚骨干的常态:工作时几乎全部被占满,很难抽出精力处理其他事;同时工作时长又占据一天24小时中的很大比例,50%可能是保守估计。

当然我还是很欣赏公司在我刚工作7天就卧床休息三个月的情况下没有中止我的试用期。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家里,脚上还贴着拆线前的纱布,意识到可能只需要一个电话,我就会成为无业状态。那个时候我好像突然理解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含义,同时好像也理解了两万华为员工中没日没夜工作的那一大部分人。有的时候我感觉我滋生出了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但是我也知道我其实并没有站在高点的权力。

— May 10, 2024